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衛衡視角番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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衛衡視角番外

自小我便發現了和別人不同之處。

我看得見尋常人見不到的妖魔,亦聽得明白它們在說什麽,也能與之交流。

有了記憶的開始,便生活在勾欄院中,有個婆子告訴我,我是被買回來的,但是從哪裏買回來的,父母又因為什麽不要我了,我無從得知。

勾欄院內的飛檐紅瓦,霜白的圍墻間困住了我所有出路。

同為被買來的孩童因看不到妖魔的緣故,便覺得我奇怪,於是處處排擠我,說我是妖孽轉世。

他們撒掉我的吃食、對我毆打唾罵,甚至誣賴偷東西……三人成虎,如何解釋也無人信我。

只有一個好心的婆子,她會在平日裏會多塞給我一點吃食。

那些看不見希望的歲月就是這樣過去的,我在院裏邊見慣了人情冷漠,各樣的客人來來往往,新人換舊人,臺上卻依舊一副歌舞升平的好景象。

我又長大了些後,那婆子憂慮地看著我的臉,道:“你背後無依無靠,又生得這一副好模樣,這是禍事啊。”

容貌於我始終是種麻煩。

不得已,我只好日日往面上塗些竈灰以來遮掩面容。不過一段時間後,就被那管事的發現了,他給我擦凈面後,把我丟到了柴房裏餓上一天,警告我不能有別的心思,因為我的一切都是院內的。

比我大些歲數的孩童也住在院內的緣故,通人事較早,對我的欺淩也從開始的毆打唾罵變成了垂涎目光,他們學著那些嫖客的淫詩穢詞套我身上,那時我正七歲。

也正是那時,管事覺得以我的容貌好好培養日後可以成為院內的臺柱,於是便不再讓我做那些粗活,也不讓那些孩童靠近我。

可沒想到了八歲那年,有個大商賈幾次來院裏瞧見我後,就想把我買下來,幸好管事的沒有答應。

後來,婆子偷偷告訴我,那商賈偏愛幼童幼女,葷素不忌,且手段狠辣,據說床事上弄死的孩童就有幾個了。

她摸著我的頭,眼底神色很悲傷,“我們的人命如草芥,此事恐怕難逃了。”

那商賈家大業大,幾次被推脫後還是不肯放棄念頭,他沒什麽耐心了,於是和管事的達成了個協議。

讓我陪他一晚,他就作罷。

那日我沐浴後,袖裏偷藏了把小刀,以來防身之用。

這些都是妖魔教給我的,那個妖魔並不像世人所說的殺人不眨眼,反而教了我許多東西,它告訴我有性命之憂時帶上這把刀。

只是後來妖魔離開了,可我依然記得。

在那大腹便便的男人要靠近我時,我抽出了刀。

殺人那刻我內心並沒有多大的波動,或許這男人是個惡人,所以也沒什麽歉疚感。

我冷靜地從窗外準備逃走,但門卻突然被撞了開來。

大概是被男人死前最後一聲嚎叫給吸引來的。

那幾個人看到了倒在地上的男人,又看我,發出了尖叫。

之後我就被捆了起來,丟到了庭院的空地裏。

隨後來了許多人,圍成了一個圈,他們聲討著我是妖魔轉世。

明明只是個孩童卻殺了男人,接著說著要把我打死謝罪,否則男人的宗親絕不罷休。

管事憤怒又惋惜地看著我,那是對一個待價而沽的商品即將被毀滅的遺憾。

“你忍一忍能怎麽?”我聽見她說,“可惜了。”

我還聽見婆子乞求他們原諒我的聲音。

我心裏微微一動,為的不是我,而是那婆子,這世上只有她在乎我。

接著,我被按到了地上,隨後是棍棒不斷落下,每一棍都像是要碾碎我的血肉的力度,我痛得連聲音都發不出來,只感覺到身上骨頭斷了,斷了幾根不知道,也或許也是碎了。

我忍不住吐出鮮血,手指被地面磨成一片血肉模糊,眼前也看不清東西了,整個世界混亂且無序。

我聽說過人死前會有回光返照,也會見到許多情景,但我什麽都沒看到。

也是,這世上沒什麽值得我留念的。

但在我失去意識之時,我察覺有人把我抱了起來。

待我再次醒來,已經不在勾欄院內了。

身上的衣物換了新的,而且傷也好得差不多了。

身下是柔軟的床,四周很陌生,我暗暗警惕著。

思索間,一名青衣老人突然推門進來,他笑著看我:“孩子,你真的挺過來了,看來我沒白出手。”

我頓時明白是他救了我,我連忙下了床,朝他跪拜:“多謝道長救命之恩!”

我知道修士來去匆匆,這是我唯一的機會,我連忙道:

“如今我已無路可去,懇求道長收我為徒,日後我定會好好報答。”

他沒說好或是不好,擡手用靈力檢測了片刻,然後眼神逐漸地亮了:“你根骨竟是極佳,好,我已問過那婦人你的情況,此後你便跟著我回門派罷。”

他就是九塗門的掌門,我這次能活下來真是走了大運。

之後,我見識到了修士的本領,他腳踩著靈劍一瞬便移到千裏之外。

他本想抱著我的,怕我會懼怕高空,我搖了搖頭,其實踩在飛劍上時,我才有種真正無拘束的感覺。

我才是真的告別了那困著我的白色高墻。

他見此,語氣稍稍驚奇,“膽色不錯。”

接著,他細細地跟我說起門內情況,“以後在門派裏,不懂則問,師兄師姐會告訴你,對了,還有你那何瑾師兄……”

他特意提了這個名字,顯得有些特別,所以我也記住了這個名字。

何瑾。

可我到了九塗門後,幾天裏見了許多的人,卻一直並未見到掌門說的何瑾師兄。

反倒是一個師姐尤為關照我,我叫她芝齡師姐。

也或許是因為我長得較好,那些師兄師姐見了我第一句總是:師弟長得真好看。

他們說得多了,我也就沒什麽感覺了。

又一次,芝齡師姐來找我,是要送我一些東西。

我正要推辭掉,屋內忽然又進了一人。

來人的身材高大筆挺,面容英氣,棕色的眼瞳牢牢看著芝齡師姐。

在勾欄院待久的我一瞬就看明白了他的心思。

是愛慕。

不過他的眼睛清澈,沒有我在凡間見到那些人的渾濁,所以也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。

隨後芝齡師姐跟我介紹,“他是你的何瑾師兄。”

是他。

我有種終於見到他的感覺。

而他將目光分給了我片刻,接著蹲下了身,擡手親昵地捏了捏我臉龐,“你便是師姐掛在口邊的衛衡師弟罷?”

我覺得他的手很暖,也不大適應有人這樣親近我,只是輕輕點了點頭。

然後他松開了我。

只是隨便問問而已。

他的註意力一直在芝齡師姐身上。

往後,我也沒有與他多接觸,只是他喜歡跟著芝齡師姐,而師姐來找我時他偶爾也會跟著過來。

然後,他也會帶上點小玩意送給我。

而我也逐漸融入了這門派……可我還是覺得和他們仍是不同的。

我並不厭惡妖魔,妖魔就如同人有好壞,但他們卻把妖魔當做一生之敵,這點我始終想不明白。

同時,我於冥冥中會有奇怪的預感,催使我去做什麽事,也是這個預感讓我找到許多機緣與靈器。

再加上天賦異稟,於是一路的修煉都順風順水,且門派上下都待我極好,年少時的苦痛就像是場噩夢。

也是因為太出眾的緣故,我決定借助靈器隱藏修為。

到了十四歲那年,芝齡師姐欲送我命扣,我借了別的理由拒絕收下,那時我知道何瑾躲在後邊偷看,但等我回絕完發現他已經離開了。

後來,一直不關註我的他開始暗中針對我,幾次去凡間歷練都想把我置於死地。

但我因受了九塗掌門人情,幾次放過他,可他還是不知悔改,依然做出那些事。

我看他犯蠢的模樣幾次想要提醒,但又覺得不必,想著再多給他次機會。

仔細想起來,那段日子去凡間都是和他一起的,如果不是我知道他的心思,旁人都要覺得我和他師兄弟情深。

他還有個不算本事的本事,雖心思惡毒又心胸狹窄,但卻總讓人難以恨起他來。

每次我被他激起殺念後,都會想到他在我剛入九塗門的時,捏著我的面笑得模樣。

有時我也氣他,但氣著氣著又覺得好笑。

之後,我第一次入長虛洞天,發現了一直找尋的秘密。

關於我的身世的秘密。

可那次入秘境我少了關鍵的東西,因而進不去另一空間。

但身世對我無比重要,我決心冒死也要找明原因。

出了秘境後,我跟著秘境裏尋到的圖紙,在西北之地找到了羅盤。

第二次秘境開啟之時,還沒去到那個地方,就被攔了下來。

是何瑾。

這次他直接曝露目的,揚言要殺了我。

我無法,只好在他動手後反殺了他。

我看著他從我面前倒下,心裏有些難言的煩悶。

他為什麽總要送上門來找死?

我靜靜看了他一會,隨後趕到開啟另一空間的地方。

我用著羅盤打開了空間的通道口。

我穿過了甬道,進入灰霧後才知道了我是誰。

我娘是仙人,我爹是魔人。

幻境裏,我看的只有他們相戀與誕下孩子的短暫部分,便醒了過來。

想著追尋答案,我穿過了灰霧,碰見了仙獸。

仙獸震怒,靈火直接噴下。

在實力面前,我根本抵抗不住,在它決心燒毀我魂魄之際,我選擇了自爆。

再次醒來,我是在凡間的床上。

眨眼間,九塗掌門推門而入,我想起殺了他的徒弟頓時有些歉疚。

他說:“孩子,你真的挺過來了,看來我沒白出手。”

我楞了下,很快明白過來,我重生了。

瞬間我便做好了打算,下床朝九塗掌門跪下。

之後便被他帶回了門派。

可這次,我剛回門派不久,就看到了何瑾。

他英氣的面孔泛紅,一雙棕色眼眸不可置信看著我。

表現得很明顯,他是認識我的……但此刻的他不該認識我。

除非——

我思索片刻,覺得過於蹊蹺,卻也不得不裝出懵懂的模樣。

他說:“師弟好。”

除非他也重生了。

之後,我想了許多東西,卻始終不明白為什麽他也會跟著重生。

測驗資質那天,我又見著他了,眼裏盡是不甘與妒恨,讓我覺得有些好笑。

比起殺了他,我可能更願意看著他活著。

結束後,他也來祝賀我,帶我逛門派,於是我故意問他,“師兄,你喜歡師姐吧?”

他臉上神情一下子轉不過來,只瞪大眼睛,“小孩子胡說什麽?”

後來,他又想搶術籍,無奈之下我只好假意摔傷滴血讓術籍認主。

他氣急了罵我,最後又變為了咬牙切齒的假笑,“沒事。”

諸類之事還有許多,他一遍想害著我一邊又教導我,我對他由一開始的困擾慢慢轉變了心態,最後我自己都弄不清是怎麽看他的了。

反正我不會再對他下殺手了。

沒這個必要。

到了比試大會那日,我與九塗門的眾人一起去。

去的時候我下定了主意,曝露些實力讓丹丘門選中我,那我就可以得到更寬松的環境。

但我沒想到,他對上了段書起。

段書起是丹丘門內第一的天才。

我知道何瑾打不過他,但我沒想到他會使出手段。

別人看不見,我卻習過陣法,尋著裏邊的玄奧之處,直透而入看清情況。

看見了他擊向段書起的一掌。

我心裏突地一跳,察覺事態不好。

我雖知道他必敗,但沒想到他會如此大膽,也這樣的不服輸。

他以為耍小聰明就能勝嗎?

旁邊芝齡師姐忽然道:“師弟,你怎麽了?”

就在瞬間裏,我甚至來不及阻止,陣法的光芒散去,只剩下靈線裹成的繭,我知道那裏邊就是他。

不只是我,所有人都看到了。

隨後芝齡師姐忙喝止他們。

我看見他摔在了地上,沒有了動靜。

我捏緊了手,知道他這是自作自受,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。

之後,我一個人去看了他。

卻沒想到他昏迷著還能氣沖沖地說夢話,喊著我名字。

我皺著眉回他:“師兄。”

他陷入了夢魘般:“你處處同我作對,很得意吧?師父重視你,芝齡師姐喜歡你,門派弟子也敬你……”

但是我並沒有這麽想,但他對我這麽深的厭惡,我總算有了個清晰的認知。

掌門、芝齡師姐……還有其他人。

他還說:“我不會放過你,日後我定讓你死得淒慘,嘗嘗我所受過的痛!”

我確實是被他氣到了,好一會都說不上什麽話,思索後我也刺回他。

回了他後,他又沒回我了,劍眉慢慢舒展開來,呼吸漸漸均勻,一副沒防備的樣子。

真的睡著了吧?

不知道該說他傻還是蠢,兇巴巴跟我說了一會,睡了後又是一副無辜模樣。

我看了他一會,然後離開。

他不過是我命中的一道插曲,我日後還是會一個人,我離開九塗門後,對我和他皆是好的。

之後的比試上,我如願被丹丘長老選中,卻沒想到他竟然闖進了場地裏。

我看得出他情緒不穩,或許是傷還沒好,他強撐著笑容,看上去竟有些可憐。

接著,芝齡師姐讓他離開,而段書起暗諷他。

他都沒管。

“師弟,恭喜你……”他把手放在我肩膀上,我發覺到他手在發顫。

對上視線,他棕色眼眸裏有些無助,就像掙紮的困獸,每句話都如同齒縫裏擠出來般。

緊接著,芝齡師姐再次發話。

他像走到末路般的難過,我見他落下淚,捂著嘴咳嗽。

我忍不住提醒他,他哭了。

他也沒想到,卻忘了自己咳出了血,伸手抹淚時候便成了血淚混雜。

大致是撐不住了,他再次昏過去。

我下意識想要接住他,但旁邊的段書起比我更快一步。

段書起神色覆雜,雖又擠兌了他,卻把他抱了起來。

短短時間內,他昏了兩次,於是我又去看了他。

段書起隨著我一起去見他。

我到屋內時候他還沒醒,但我坐了沒多久他就醒了。

他先是叫了我的名字。

剛醒過來的棕色眼裏很快恢覆了往日的兇狠焰氣,但聲音卻像是滾過石子的沙啞,“衛……衡。”

他真的百折不饒。

我反而有些想笑,應了他。

結果他對我伸出了手,又喊了我一聲,蜜色的面上覆了層激動的紅,還偽裝出不舍的眼神看我。

這一聲,他聲音更啞了些,低沈沈的。

我抓住他的手,他借著我手力道而上,一下子貼得我很近。

好像他的呼吸隨時都能呼在我身上。

這距離實在太過親密了,他還低聲喊我師弟,我覺得脊背處就像過了微妙的電流,奇怪的覺得他像在跟我撒嬌。

我大概是神志不清了。

我本想脫出手,他卻握得更緊,像是賴上了般。

他難得地軟著聲音說著舍不得我,卻被段書起打斷了。

段書起對他一通諷刺後,他直接曝露了原來的本性,不僅指責我,還推了我一把,然後掀起枕被將自己裹了起來。

我又待了一會,只好告退。

自那次之後,我和他分離開來,幾年後才再相見。

期間我去過九塗門,他明顯著想避開我,我也沒有見到過他。

直到十四歲時,我再次回到九塗門。

這次我見到了他。

卻沒想到,他被段書起激後會想送我命扣。

我從他神情裏看出是想糊弄我。

於是我刁難他,要刺個衛字。

他頓時變得一臉郁悶。

等到命扣送至我手上時,我發現其實我還是在意著這東西的。

雖然手上的命扣很醜,卻看得出是他用心做的。

之前我不收命扣有許多原因,最主要那些送我命扣的人是帶有目的,而我卻不能回應。

我已經知曉爹娘的身份,日後我的命運如何也未知,更不可能沈湎於情愛,所以不能收下命扣。

沒想到重生後,卻收下了他送給我的命扣。

有時我也會想,我若是平凡人,就這樣安穩過下去會如何?

思考後,又覺得沒有意義,生來就註定的東西,我就必須要去這麽做,這也是我一直追求真相的原因。

之後,我去了長虛洞天。

但我沒想到他還是不放棄要殺我。

可我不想殺他。

我把他帶到了另一空間裏,算是給他的懲罰。

實話來說,我對他心情覆雜,並不算厭惡,也沒有想殺他的心思。

在這裏,我告訴他我亦是重生的。

我覺得我對他諸多容忍中或許也有包含了我們皆是重生的關系,因為除了我只有他,我和他是世上唯一互知的關系。

之後,我接觸到灰霧沒有再入幻境,也許是我重生前已經歷經一次的緣故。

但他入了幻境裏。

等他清醒後,我問他看到了什麽。

他告訴了我在幻境中沒看到的結局。

盡管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,卻還是覺得難過。

我知道距離今有萬年的時光裏爹娘從未來找過我,就意味著什麽了,但我還是會抱有微末的希望。

可現在,那點微妙的希望也沒了。

有種無形而沈默的重壓要把我壓垮,五臟六腑都被割裂般的發疼,我不自覺抓住了他的袖擺,讓我撐住席卷而來的無盡難過情緒。

我以為我做好準備了。

但這結局依舊難以接受。

許久後,我才從肝腸寸斷的情緒裏走出來。

既然已經走到這裏了,我不可能放棄追求真相,哪怕,爹娘都已經不在人世。

之後,我同他一起出了灰霧,那仙獸再次出現在了我們眼前。

幸好此次我已經做好準備,借用無根水抵住仙獸一擊。

之後躲在洞穴裏便有了喘息餘地,我拿了靈植出來。

用靈植不過是我的一種試探,我也是後來才發現它有些靈智,不定對仙獸有用。

幸好是有用。

之後仙獸願意與我交流。

為了證明自己,靈植捅穿了我的腹部。

何瑾著急地扶住了我,棕色的眼裏漾著憂慮。

他可能怕我死了他回不去。

但這一刻,我死灰般的心境有了微微的波瀾。

可能是我太難過了,所以就連他施舍的關心都覺得會好受些。

接著,我們隨仙獸到了洞穴裏,很快便治好了身上的傷口。

但我沒想到,他被另一個仙獸咬了。

他殺意頓時暴漲,想要殺我。

仙獸也慫恿我直接殺了他。

但我對他完全沒有殺念。

不僅因為掌門的原因對他留情,還有我忽然覺得他其實也是個可憐人。

雖然他一直恨我,原因都是與我有關。

我不想他跟我這樣一直鬥下去。

一個念頭浮上心裏,我想和他和解關系。

他因師姐緣故恨我,我能明白,另外的根骨的原因,我覺得可以幫他一把。

我將念頭落到了藥療上,於是將各種仙藥碾碎丟在池水裏,隨後把他按在了裏邊。

接著,仙獸和我認主,我將血餵給他喝,他開始慢慢地恢覆了神智,因為藥物的刺激,抿緊了唇,身體微微顫抖,手指發力地抓著我。

我看得出他很疼。

不過也難得看到他這幅乖乖不動的模樣,濃眉緊皺著,平日裏奮發的面龐透露出難忍的脆弱神情,像浮萍般沒有依靠。

我也沒想到他會這樣疼,甚至覺得他可能會放棄,我跟他說放棄也可以。

結果,他比我想象中更堅強,還隨便找著話跟我說,我看他這樣便從儲物戒裏掏出糖給他吃。

待到他趕我走後,我上了浮島,找到了許多東西。

但我一直沒找到我想找的地方,我想著,一間間來看肯定能找完。

那些仙器仙藥在我的儲物戒裏堆得如山般高,我回到洞穴後就想著分給他。

但我未想到是,他在藥池裏快淬煉好身體之時,段書起來了。

段書起來的時候我第一想法並沒有見到師門裏師兄的欣喜,也不是為那些仙器仙藥被他人發現要瓜分的戒備,單單只是想到了在藥池裏泡著的何瑾。

為了不影響藥性,何瑾那一身薄得跟沒穿差不多,開始池水顏色濃,什麽都看不出,後來池水顏色淡了後我也習慣了並沒多註意。

只是段書起一來,我就想到了。

於是我第一個動作就是過去遮住身後的他。

可是沒用,他還是被看到了。

雖然都是男子沒什麽,但我心底莫名升起了覆雜情緒,不算太好的感覺,我也分辨不出為什麽會在意他到底怎樣見別人的。

之後,我沒忍住給了他一件外衫。

見他穿上,我覺得順眼多了。

段書起好像額外在意他。

會這樣覺得,是因為段書起本來修無情道,而這些年來我和段書起的接觸只是客氣得不能再客氣的師兄弟關系。

更少見段書起生氣的模樣。

而他面對何瑾時,氣的面色鐵青,情緒總是輕易被挑起。

大約只有他才能把段書起逼成這副模樣。

總之,我們三人一起上浮島時候,氣氛很詭異,但我必須要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。

何瑾愛憎分明,可能是我這段時間的和解之策起了作用,他對段書起的脾氣要差的多。

我總算找到了那扇門,其實我早知道那有傳送陣,可我沒料到何瑾會突然抓住我的手。

他和我一起掉入了寒冰潭裏。

寒冰潭,也是他所見過的,我娘隕落的地方。

墜入的一刻,我失去了感知身體的意識。

面前化成一片黑暗,不知過了多久。

突然有兩顆珠子,一黑一白,在我面前轉動。

這是——

熟悉又親和的感覺自心底油然而生。

我心裏瞬間有了答案,想要靠近珠子。

但那兩個珠子忽然混成了一體,慢慢融入了我身上。

無數的記憶在意識裏拼接組成,不像在灰霧裏見到那樣倉促,而是極為完整且溫柔的方式過渡到了腦裏。

女人是仙人,通曉六道輪回之術,可蔔未來算命理,可她在下凡之時遇見了個男人,男人是魔人。

她能蔔一切事物的變化,卻蔔不出自己會愛上這個魔人。

他們相愛得曲折,在一起亦是歷經磨難,甚至死後都沒全屍。

男人死後魂魄化作黑珠,被女人帶走,違抗仙界條律的仙獸載著她逃跑,開辟秘境以來躲避追殺。

很長一段時間裏,女人郁郁寡歡,每日對著那黑珠落淚。

之後,她出了秘境,去到凡間,在遠離都城的混亂西北之地,救下許多瀕死的流民和妖魔,然後將它們帶到了秘境裏生活。

所以,秘境裏那些屋子就是那些妖魔和流民的住所。

之後,我在記憶裏還看見裏邊的妖魔和人類和諧相處的場景,這是現在世道上絕對不可能見到的。

但仙獸體型巨大,所以女人另外開辟了個空間給自己居住。

此外,她設了各種陣法,洞穿山中甬道,然後其中以靈石為基,島便被陣法所供了起來,浮在空中。

可惜歲月不長,女人是想做好事,但那些仙人卻不肯放過她。

秘境入口被仙人所發現,策劃著將她和裏邊的人與妖魔一網打盡。

幸好,女人提前有了不好的預感。

她匆忙將自身的能量送到孩子身上。

不是靈力,是她與生而來的某種能力。

女人臉色越發蒼白,慢慢耗盡了元神。

最後她輕輕地在嬰孩的額頭上落下了一個吻。

她知道,沒有什麽能阻止仙界中那些的人的追殺,唯有自己死了,仙界裏她的魂燈破碎,那一切都可以終止了。

於是,她將孩子托付於那些流民和妖魔,送他們離開秘境。

她拿著魔人化作的黑珠,墜入秘境裏的寒冰譚中,就此,她化作了白珠,與魔人的黑珠在冰潭裏待了萬年。

黑白兩珠互相依偎著在冰潭裏等著什麽——

這萬年的時光。

黑白珠子又從我身體裏脫離了出來。

我怔然地看著黑珠與白珠,心底的悲痛滅頂般要把我湮滅。

原來如此……原來是如此。

之後我被送去了哪裏,又為什麽過了萬年後到了勾欄院內……這些一切都不重要了。

我從沒被拋棄過,這理由對我就已經足夠。

我不敢眨眼,鼻子發酸,眼睛也澀的難受,我終於有機會可以喊出口那兩個字:

“爹。”

“娘。”

黑白兩個珠子應聲而動,很快又融在了一起。

化為了灰色的能量,沈沒在我身上。

很快,我感到身體的操控權回來了,且有種奇妙難言的感覺。

但是,那兩個珠子我再也感受不到了。

我喊著想讓他們回來,可是沒有絲毫動靜。

片刻後我才反應過來,那兩顆珠子是融進了我的體內。

隨後,有清脆的聲響響起,我猛地睜開眼。

我竟然不知覺中捏斷了何瑾的手指,反應過後,我連忙對他道歉。

他克制著怒氣,我只能跟他解釋。

我心裏的苦澀還沒散去,悶在裏邊,那些微末的情緒在此刻無限放大。

現在,只有他知道我有許多的秘密。

哪怕他根本沒在意過我。

可他對於我也是獨一無二了。

我想著,也說出口了:“師兄,這世上,只有你最了解我了。”

之後,我帶著他離開了寒冰譚裏,傳送到了外邊。

沒料到段書起察覺到了我身上的魔息。

是了,黑白珠子進入我體內後,我身上有什麽被封印極深的東西已經破開,兩股力量同時在體內運作。

只是段書起說了後,我身上的魔息有意識地藏匿了起來。

那靈蝶便沒有拆穿我。

直到離開長虛洞天,我望著他離去的背影,心裏莫名有些空落。

有什麽東西從手裏逐漸流失的感覺。

但我知道這對於我和他是最好的結果。

我決定好了,等摸透身上的變化時,就去西北邊境一趟,那邊地域關系混亂,在那邊收覆妖魔為己之力最好不過。

如果迫害爹娘是天道,那我就要逆天而行,打破這個天道,為爹娘覆仇。

但不過一年,我被發現了身上的魔息。

修煉之事,總是難以遮掩得完美無缺,我也知道被發現是遲早之事,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。

那時我被長老打了一掌,接著通過陣法逃生,落在凡間換了一身衣物,又試著術籍上記著失傳已久的縮骨和易容術以來掩飾。

只是凡間的修士也多,為了不引起註意,我花費好些時間才到了一小國裏。

夜半行路時卻被地痞流氓圍住。

更沒想到的是,在我出手之前,何瑾出手救了我。

他拉住了我的手,我手指忍不住顫抖,卻也不明白自己怎麽想的,我明明比他還厲害,已經是元嬰期了,哪裏還需要怕他。

他真以為我是害怕,還放緩了飛劍的速度。

我不打算牽扯他,結果他還失誤扯下了我的面紗,吞吞吐吐地說要護著我。

要是一般人這樣呆呆看著我我心裏早就不舒服了,因為下凡之初忘遮容顏時也鬧出過些事端,所我不喜歡別人瞧著我看。

只是他不同。

他不讓我覺得不舒服,或許是他的眼睛很清澈,沒有任何對於美色的垂涎,他的眸光更像是欣賞畫般,就真的是欣賞著我。

不得已,我只好編出一套說辭,半真半假,我以為他還會懷疑下我,可沒想到他一下就信了。

我沒想到他這麽好騙,之前我和他說那些事他像故意要跟我唱反調似的都要嗆我一聲,可現在好像我說什麽他都聽。

讓我覺得好氣又好笑。

我本不想和他有太多牽扯,因為以後被揭穿還會害了他,但他卻以為我是弱女子,想要著護著我,我不知怎麽的就答應了下來。

若是揭穿後……那便以後再說吧。

之後,我和他說要去西北之地,他竟也願意跟著我去,且日日對我噓寒問暖,生怕照顧不周,也怕會對我有一點冒犯之處。

這兩世都沒人這樣掏心掏肺對我好過。

偏偏是他。

有時候我也會覺得他是真的傻,這樣對我好又有什麽用,如果我現在是那個墮魔的衛衡,他又會不會恨我?

但我不能告訴他。

只是看他無保留地對我獻上全心的愛慕,而我也在某個瞬間覺得心神顫動。

我沒有無堅不摧的心臟,亦會貪戀他給我的溫暖,讓我覺得我不是一個人。

一天傍晚,他邀我賞花。

我點頭與他一起前去。

因為我少有在外邊散漫閑逛的緣故,所以一切都覺得新鮮,趁他在猜謎之時,我去另個攤上想看看面具。

擡袖換過面具的片刻,我一轉頭,只看見他四處張望的焦急面孔。

我想趕緊過去,結果被那攤主給喊住了。

“欸,錢——”

我只好從兜裏掏出碎銀給他,走了幾步後,身後又傳來了聲音:“找你的……還有你的面具!”

我顧不上了,擡步穿過人海朝他的方向去。

他卻失魂落魄地轉身,手裏有什麽東西掉到了地上。

我只好走到他那邊,蹲下身撿起那掉落的簪子,再起身,就已經見不著他了。

然後,我找了他許久,心底莫名焦急。

其實我早該明白跟他會分開的,只是我看到他難過的模樣我心裏也跟著不舒服起來。

幸好,我回去的路上找到了他。

他一臉低落,一個人慢吞吞走著路。

直到我拍上他的肩膀,他看見我驟然泛紅的眼眶,抿緊了唇。

太傻了,全部心思都表現在了臉上。

我心裏這麽想,卻湧起了感動的情緒,也讓我問出了他是不是喜歡我。

他認真地承認。

我看出他很緊張,其實我也是很緊張,在此之前我一直沒弄清楚過對他的感情。

可在他承認喜歡我這刻,我對未來一切的慌亂心緒都像雲煙散去,只剩下了安心。

我對他說:你我可一試。

我想遵從本心。

之後,我和他重新去游花園。

過一月後,我和他關系親密許多,他對我比之前更加溫柔細致,我有時也忍不住逗他,看他紅著一張臉說不出話來的樣子。

只是,他偶爾會收到陳金煜的信。

他也會跟我說清楚那信裏寫了什麽,只是我心裏還是不舒服。

九塗門之時,陳金煜就比較黏他,我不想多想,卻難以不多想。

我發覺到,我對他的獨占欲有些強,不想他多接近那些人。

因為我已經克制自己不去想他喜歡過芝齡師姐的事了。

我是自私,只想他對我好。

但我沒想到,身份拆穿得會這麽快。

甚至打亂了我原先的一切計劃。

變化快我一步。

段書起認出了我,且對我發出邀戰。

我傷了他後,他亦反傷了我。

接著,我想帶何瑾離開,雖然猜測到他身邊會有埋伏,但我不想留他一人。

尋他的那天,那些修士早已埋伏好,等著要抓我回修仙界。

他不想跟我走了。

當他抓著我的衣領,把我往窗外拽之時,我從他泛紅的眼裏看到了焦急與怒火,像要把我燃燒殆盡般的灼熱。

我知道此刻再無可能帶他離開了,轉念間,我向他保證,我一定會再去找他。

他是想要護住我,我知道。

但只有我強大了,才能光明正大地從那些修士手中帶走他。

該有多強大,才能從修仙界裏奪回他——

之後,我派出仙獸追著何瑾去修仙界,而我深入西北境地,大約是雙黑白兩珠的緣故,靈力和魔息如源源不斷的泉水般不竭地提供給我,我也很快從元嬰躍入出竅境。

但西北之地遠比我想象中更加險惡,凡間最混亂的地方就是這裏了,為了接近它們中各勢力的領頭,我亦有幾次險些喪命。

垂死之間,除卻為了爹娘覆仇的心,還想到了何瑾,掙紮著熬過死線。

手中的仙劍因此也都染上了血色,洗也洗不去。

再後來,我終於突破了大乘期,藏匿身份讓中間人去修仙界安排好一切。

大乘期抵巔峰之時,我用了靈器暫時躲過了天劫。

丹丘掌門實力強橫,乃是大乘巔峰,如果我要勝過他,也只能和他一般。

準備好後,我帶著那些領頭的妖魔去修仙界內。

第一時間裏,我沒想生出別的事,只是想帶何瑾走。

但他再次拒絕了我。

門外響起段書起的聲音,我突然害怕他會拋下我,我知道他在意著九塗門還有宗門的顏面……可能還有許多東西。

可這些我都不能給他。

我能做的,就是證明自己能顛覆所謂天道,讓他不損害分毫的情況下跟我走。

第二日,我直接上門挑戰丹丘掌門。

這是最直接且有效的辦法。

曾經待我友好的門中人都換了副面孔,憎惡地看著我,噓寒問暖化為了利刃般的咒罵詞。

他們覺得我不似以前,我也覺得他們陌生了起來。

不過短短幾年,再次面對他們我竟覺得如此生疏。

當勝過丹丘掌門後,我提出想帶走他。

他一臉不安,我心裏也是極為緊張,但我知道不能表現出來。

我不因修仙界的人怎麽看我緊張,也不因昔日同門看我緊張,但是我卻怕失去他,害怕他放棄我。

已經至此,我除了他已經沒有什麽可以失去的了。

如果他也不要我……我不知我會做出什麽來。

所以,段書起的存在於我眼中也變得刺眼起來。

他幾次挑撥我和何瑾關系。

一瞬間我有些難言的戾氣在心中翻湧,直到何瑾答應了我。

也是他隨我走後,我將心裏早已想好的念頭,和他說了。

成親。

分離太久,我已不是幾年前的我,我想讓他徹底站在我這邊,和我在一起。

他可能是不大願意,我心裏發慌,最後他只是疲倦地答應了我。

我越來越覺得抓不住他了,雖是我騙了他,但我也放不下他。

一直想著這件事,我偶爾看著他就會想起他在幾年前被段書起帶走的時候,那時我無能為力。

可如今我擁有可足夠的實力,我還是怕他會離開我。

所以我讓他和我一起去九塗門、再一起去他的宗門,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他都關系,直到這事成為板上釘釘。

可他卻越來越低沈了。

我平日裏便裝作無事的模樣,想著成親那晚一定要敞開心扉和他好好說清楚。

但我沒想到。

他逃婚了。

桌上的紙就像諷刺我般,告訴我如何努力都是留不住他。

找他這件事於我來說再輕松不過。

揮劍、靈力撕破空間,我便尋著縫隙過去。

直接堵住了他們的前路。

他們。

是因為還有個段書起。

段書起戒備地看我,喚出了靈劍。

一瞬間裏,我眼前仿佛再次出現了在西北之境的場景。那時殘月如冰,河水都被染了深沈血色,密密的屍體飄在河水上邊,另一側的魔物對我俯首稱臣。

那是我殺戮意識最克制不住之時,只想著把所有礙眼的都鏟除了……但好在我後來清醒過來。

我對段書起動了殺念。

不過很快我反應過來,緊捏手中之劍。

如果他要戰,那便戰。

可最後還是何瑾喝止了。

他跟我回去。

回到婚房後,我在竭力壓制住心底的怒意,除卻快要壓抑快要極點的怒意,還有難以言說的酸澀。

他竟然和段書起一起逃婚?

我就這樣令他討厭?

但我還沒想好該怎麽和他說清這事,他就中了催.情香。

如果不是他說,我也沒有註意到那香氣。

會知道是催.情香,是因為我待過的勾欄院內常會用到。

也是因為一時被氣到忘了。

我本想給他多些時間接受我,但他卻已經意識模糊了。

在床上弓著身,紅著臉看我,泛紅的眼裏覆了層朦朧水霧,是沒意識的狀態。

怒意伴著惡意而行,我卑劣地想讓他吃些苦頭。

我不斷引誘著他,直到他對我說了好。

並不是有高漲的欲.念,而是我急切地想證明他是我的,無論是誰都無法從我身邊帶走他。

但我沒想到他會這麽難受。

眼淚順著他陽剛的面頰濡濕了艷紅綢被,顯得很是可憐,而且嗓子喑啞,像被欺負慘了的樣子。

其實我也是痛苦的,最後只能停下。

事後,他累得睡著了,睫毛還是濕漉漉的,眉頭鎖的很緊,像是夢見了什麽不好的夢。

我幫他清理一切後,覺得自己沖動了,但在愧疚之餘,忍不住偷偷親上他的唇。

溫熱的唇像當初見到芍藥園內的紅色花瓣,柔軟甘甜。

原諒我的自私霸道,我只想他是我一個人的,就如同我只把他放心上般。

第二日,我一推門進去,就看見他發著呆的模樣。

我忍不住上前替他整理了下淩亂的發絲。

他難得地沒動氣,薄唇抿緊,眸光覆雜地看著我。

他想要起身,有了些動作後頓時又僵著不動了。

我也有些不好意思,知道他現在肯定是不舒服,於是巧施力將他扶起來。

好一會後,他對我說:“昨日是我莽撞了,沒考慮你的感受。”

除了凡間的日子裏,我少有跟他這樣心平氣和地說話。

我對他道:“也是我太急了。”

我接著對他道:“師兄,我跟你說下我的事情吧。”

我不會再對他有任何隱瞞。

從勾欄院內生活說起,說了一會後,我發覺他看我的眸光閃了閃,像是憐憫。

“於我而言不算什麽。”我只好這樣跟他說。

他自小便生活在修仙界,身邊所有人都寵著他我透露出的一些院內生活他恐怕極難想象到。

他:“如果我知道日後會和你在一起,那時我定會去保護你。”

我知道他是認真的,他做很多事情都很認真。

雖然——

我想到他之前叫著要殺了我的模樣,有些忍俊不禁。

他看到我笑了,擰著眉頭瞪我:“有什麽好笑的,我不會像以前那樣對你了。你也要好好想想,我之前為什麽那麽厭你。”

我故意問:“為什麽厭我?”

他沒想到我真會問,張了張嘴找不到個理由,然後惡氣道:“你……你接著說。”

我逗了他下就收,把我的身世慢慢地告訴他。

他面色逐漸沈凝了下來,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。

“怪不得。”他嘴裏輕喃道,然後很快看向我,“所以說,你的目的不止是修仙界……還有仙界?”

我冷靜道:“天道由仙界守護,我只有去了仙界才有可能改變。”

他沒有說話,可眼裏神色帶著不認同。

我知道我這番話在任何人聽來都是極為可笑的。

能讓整個修仙界改變規則又如何,因為仙界任何一仙人都可以做到,更何論仙界裏有更強大的存在。

“萬一這次你有去無回……”他有些說不下去。

我:“若師兄是我,會如何做?”

他瞳孔地震,好一會才咬牙切齒道:“所以你跟我成婚後就要去仙界送死嗎?”

這話題果然談不了太深,但我知道他能明白我的感受。

如果他處境和我相同,他也會和我一般,做同種事情。

所以他現在明白我想做什麽,又不願意我要去做這樣危險的事。

就像他當初被我殺過一次,重生後依然執念要殺了我……雖然比喻不當,但他和我某些方面的追求有著驚人的一致。

不會輕易對任何困難所低頭。

好一會,他才開口:

“我……隨你。”他避開我的視線,接著說:“如果你回不來了,我不會等你。”

字字剝開後,我能意會他要跟我說的意思,我道:“我一定會回來。”

其實我自己也沒把握,但和他說完這些事後,我一直躁動的心慢慢安定了下來。

月把時間後,修仙界內掀起的風波漸漸平靜,雖然還能聽到一些別的聲音,但已經有修士願意踏出固封的地界,嘗試與別的妖魔進行交易。

這是轉好現象。

而我身上隱藏靈力的靈器開始出現龜裂痕跡,快要撐不住了。

靈器碎裂後,我身上的靈力將再隱藏不住,天劫也會隨之而下。

沒有多少時間了。

我跟他說我要離開段時間。

因為是遲早之事。

他驀地抓住我的手,劍眉糾結地擰著,抿緊了唇。

他說:“那你要快些回來。”

他是緊張的,抓著我的手指都有細微的顫抖,大約他怕我真的一去不回,或者死了。

我本來想著那些事也是心裏布滿陰霾,可見著他在意我的模樣,那些陰霾盡數被驅趕了出去,只剩下溫暖的、泛著心癢的念頭。

忍不住靠近他分,離得他越來越近,他慢慢瞪大眼睛看著我,呼吸都減輕了,卻沒有阻止的動作。

此刻應該做些什麽。

我頓時產生了這個想法,於是,我就順著心意做了。

他忽然道:“等——”

等不及了。

我抱住了他,在他驚訝的眸光中,咬上了他的唇。

觸感柔軟得像花瓣,也像天上綿軟的雲。

手下的結實腰身僵硬著,他明顯還沒適應這樣的親密,臉已經紅得不能再紅,烏黑的睫毛不安顫動,對上視線的片刻,他慌亂移開視線,反應過來後又不服氣地重新看著我。

和他這樣膠著時間,我逐漸攻城掠地,他不拒絕也不迎合,我模糊想著,他好像在縱容我。

直到我不小心咬破了他的唇,口齒間有一抹淡淡的血腥味,他才忍無可忍地推開了我。

呼吸有些不暢的急促,薄唇也已經腫了。

“夠了。”他擡手用力捏著我的臉,認真說:“你要活著。”

沒有比這兩字更擊中人心了。

“好。”

我朝他伸出尾指。

他慢慢地伸出手與我相勾。

這份諾言,足以讓我擁有跨越生死,抵抗天道的勇氣。

夜裏,我在他的屋內點了安魂香,獨自一人去到了僻遠之地,捏碎了手中隱藏靈力的靈器。

其實我不想他看我受天劫的模樣。

但尋常修士耳目靈敏,他若知道我渡劫定會趕來,所以才出了下策……不過他醒來後定要惱我。

很快,那些雷雲翻湧滾來,周身的風、雨、雷,萬事萬物都與我產生了一種微妙的聯系。

古籍有述,渡劫是修仙境內最後一環,因而兇險異常,渡劫不過身隕道消亦是有可能,而渡劫過的話,肉身會則蛻變登仙,意味著不再是凡胎。

而渡劫之險也是因人而不同,哪怕是我,也沒有把握,一般來說,天雷越多,蛻變的實力則越強。

我的身份不同尋常修士,這也是我不想讓他來看的原因。

也有些慶幸選了這麽個僻遠地方,那些雷雲風雨徹底把我包圍在了天地間。

我所能目視到的,是翻湧蜿蜒的電龍,和針刺般的雨滴,還有翻天覆地的狂沙。

很快,幾乎是瞬間,恐怖的電流就擊到我身上。

哪怕我做好靈力護體的準備,極致痛楚的沖擊還是讓我氣血倒湧。

甚至沒喘息的時間,第二道更強大的電流迅疾而下,我覺得身上每一寸骨血都像是被灼成灰燼,甚至嗅到了焦炭的味道。

第三道電流落下時,我忍不住吐出了一口鮮血。

第五道……第六道……第七道……

我覺得快要撐不下去了,因為我覺得再多一道雷都是可以把我劈得魂飛魄散,但在這危及關頭時候,我想到了些無關緊要的事。

想到我如何走到今天,爹娘隕落的場面,還有他跟我說要我活著的認真神情。

枯朽的身軀慢慢又凝聚起了一股力量,有溫柔的靈力順著四肢百骸修覆毀壞的骨頭、肉身、魂魄……接下來我便不記得什麽痛楚了,或許是有千萬道雷砸在我身上,但我肉身又如同春草千萬次覆蘇。

當整片世界靜下來後,我緩慢從混沌的意識裏掙脫開來。

整個世界在我眼中都變得不同起來。

以前的我是萬物中一粒子存在,而現在,我覺得我即是萬物,萬物皆能為我所用。

我擡手擊出,原本體內分明的魔息與靈力混成了一體 ,灰色的能量遮天蔽日地展開,空間直接被撕裂開來,空間的另一邊灑出了白色光暈。

仙界。

我不再猶豫,穿結界而過。

落腳之時,仙界卻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樣美好。

因為目之所及處,都站滿了仙人,手持仙器,警惕地盯著我。

我第一想法竟是,仙人也不過如此。

除了一身修為超凡,無論任何地方都如同尋常修士般沒有區別,眼裏的警惕是因為我的到來可能會威脅到他們——

將任何異端排斥,則是植根在他們腦海裏的規則。

我與他們沈默對峙,過了許久,終於有一個仙人站出來道:“離開這裏,你不屬於仙界,修仙界內沒有仙人像你靈力與魔息混雜,也沒人同你這般異類受了萬道天雷劫……你這等妖孽不死還真是奇跡。”

被排斥我不奇怪,如果能接納我才是怪事,但我來這裏也不是與他們交好的。

“我憑著本事上來仙界,你們不讓我進去?”我擡手喚出了仙劍。

一戰不可避免。

隨著嘹亮劍鳴嘯過,他們繃緊了面色。

其中有個白發老人說:“昨夜吾觀星辰,料到仙界會有一場動蕩,且是與萬年前之事有關。你竟歷過萬道天雷,不妨說說,你的目的是什麽。”

“告訴你也無妨……”我把來意簡述,那些仙人聽了後個個面色鐵青,其中一人突然喝道:“癡心妄想,仙尊與天道豈容你這樣侮辱!”

聲落,伴隨就是他肉眼都難以捕捉到的身影襲來,直想取走我的性命。

確實快,若是我沒渡劫之前定在分秒間就被他取了性命。

但渡劫之後,我已經無需肉眼來感知人的存在了,他的一舉一動,甚至根根的寒毛都在我的掌控之中,擡劍擋住他的長刀,牙酸的撞擊聲連著花火跳動。

很快我就知道,他根本不是我的對手。

當劍尖抵在他的喉嚨之時,我竟升起了一股殺戮的沖動。

我在凡間之時,殺過太多的妖魔,揮劍收劍幾乎已經成為機械動作,如果不好好抑制,殺意就會影響神智。

何況是這些對我爹娘趕盡殺絕的仙人——

“你——”這人眼裏倉皇,又礙著面子不肯求饒。

他和那些貪生怕死的凡人也沒有什麽區別。

心念一動,劍偏移一寸,有血絲順著他的脖頸溢出。

“住手!”有仙人喊道。

我無意殺人,對他們道:“如何,我可以去了嗎?”

劍下之人大聲道:“你們別管我!”

我的劍更近了些,血珠匯成線落。

“好,放開他!”匆匆趕來的中年男人沈聲道。

有人喊他:“仙尊。”

我敏銳地察覺到他的實力乃這些仙人中最強,讓我有了強烈的危機感。

我嘲諷地勾起唇,對他道:“我現在可不能放過他,他要帶我去見天道。”

中年男人鎖緊眉頭,沈默了一會,我從他眼裏看到一晃而過的殺意,隨後又被他隱藏得極好。

他淡笑道:“隨我來吧。”

我知道事情定沒那麽簡單,從儲物戒中掏出靈繩,意念一動,便將面前的人捆緊,繩的另一端牢牢握於我手中。

“走罷。”

“諸位安心。”

中年說話後,那些仙人則安靜了下來,一副以他為尊之態。

他隨手一揮,空間再次撕裂開來,他看了我一眼,轉身穿了進去。

我也緊隨而入。

一入空間裏,那道裂縫口就緊緊合住了,其他的仙人沒進來,這裏像是禁忌之地。

我擡頭一看,頂上是洪流般的霞光,像彩帶般衍伸到了我看不見的地方,散著古樸的洪荒氣息。

我心裏隱隱有了直覺,這便是所謂“天道”了。

我和那男人在天道下皆如粒子般渺小,他對我道:“你究竟是誰?”

我念了個名字。

他突然大笑出聲,然後面色陡然陰狠起來:“你竟然是他們的孩子,只怪我當初沒斬草留根。”

我腦袋嗡鳴一聲,很快想過來了,“當初的一切竟是你做的?”

他道:“我掌管大道輪回,違逆我的只有死路可走,誰都沒有例外。自然,也包括你。”

我手裏還攥著靈繩,克制住心底躁動的殺意,“你不管他了?”

那男人瞧了一眼被捆著靈繩的仙人,像看著花草般冷漠無情,淡聲道:“為了天下大道,死一人何以足惜?”

“對,死我一人又何妨,你也休想威脅仙尊!”

緊接著,被靈繩捆著的仙人身體驟然爆發出恐怖能量,像白色焰火閃耀了在了黑色的空間中。

他自爆了。

我擡手結成結界,抵擋住龐大的能量。

我心底極冷,“憑個人意願,掌控他人生死的滋味如何。”

他似好笑又憐憫看我一眼:“我不過是為了天道啊,蕓蕓眾生裏,他們的生命的價值不就在於奉獻給我,奉獻於仙界,這才是他們的榮幸。”

所以他認為,那些違反他意願的都要死,哪怕是仙人也只是他手中一枚棋子……而我爹娘亦是這樣被他迫害。

等我反應過來後,已經揮出了劍。

他也喚出了長戟,與我的劍悍然相撞,掀起的能量風暴仿佛要把整個空間都摧毀幹凈。

他實力極強,我覺得甚至他可以彈指間隨意摧毀都城。

而我不過是剛渡劫成功,雖受了萬道天雷,卻還是不及他。

終究還是有差距。

見我擋了他的幾招,他道:“你很不錯,但也到此為止了,我不會容許你這等妖孽存在。”

隨後,他掌心湧動極為磅礴的靈力,逐漸變換成蓮花狀的術法,劃開手腕,鮮血濺到術法之上後光芒快速地膨脹。

他面龐顏色也逐漸化為蒼白,想要一擊將我殺死。

我只來得及擡劍抵擋,那蓮花吸足了他的精血後一朵一朵向我砸來,龐大的靈壓讓我胸口一悶,忍不住吐出一口鮮血。

“放棄吧。”他維持著術法,甚至將原來的傷口割得更深,血液不斷流到蓮花上,而蓮花的光芒又是大增,威勢更猛。

我已經是呈敗勢,又將儲物戒裏搜尋來的仙器靈寶設為萬器之陣,以來他的靈力相抗。

但他的靈力就跟無止境般,一會就破開了我的陣法,不斷蠶食我的靈力與魔息。

說是仙人,但他的術法卻異常霸道,在我快撐不住之時,那靈力仿若削肉的刀,觸上我手指片刻便毀壞了我的肉身,吞噬得只剩森森白骨。

我體內的所能調用的靈力與魔息愈發的弱,只要我一個不註意,整個人就會徹底被他的靈力吞噬幹凈。

我死死苦撐起結界,卻拿不出餘力反擊他,而他的面色也徹底變了,似乎想不到我可以支撐如此久,身體虛耗地搖晃了幾下,將傷口擴得更大,血液滴滴點點落到蓮花上。

他迫不及待想要我死。

蓮花原本是純凈的靈力色澤,最後竟泛起了妖異的紅,我的結界徹底破開,靈力順著我的手掌而上,眼見著我的皮肉迅速被毀壞掉,只要吞噬了我的全身,那我就死定了。

恍然間,我聽到了男人的桀桀笑聲。

“不自量力。”

“什麽?”他忽然驚叫一聲。

就在紅蓮快把我吞噬掉之時,我體內忽然有磅礴的魔息和靈力交匯著翻湧而出,迅速把我圍成了個圈抵禦著紅蓮的靈力。

但這不是我的力量。

我出神地看著從我內飛出的兩顆珠子,一黑一白,擋在了我的身前,護了我一命。

那黑白兩珠互相融合,接著爆發出刺目的光芒,以勢不可擋的之勢撞向男人。

接著是爆炸的餘波翻湧,像是要掀翻天地。

接著我就聽到男人刺耳的吼叫:

“不可能,明明你們都死——”

聲音還沒說完就已經被吞噬掉了。

餘波慢慢消失,空間裏化為一片寂靜。

紅蓮、黑白珠子,還有那個男人……什麽都沒有了。

我咬著牙,聲音從喉嚨澀然擠出:“爹、娘——”

只有頭頂上的浩瀚如彩色銀河的天道存在。

沒有人能回應我。

後來

我重新改變了天道,在沒有接觸之前,我不知道天道如此好掌管,就在我的意念之間,留存在天道裏那所謂仙尊的意念便消失得幹幹凈凈。

我覺得本就該如此,天道不應該因任何人意識而變。

之後,我同這些仙人說了他們的仙尊已死之事,其中有幾人為那仙尊的忠實擁護者,欲殺我卻被我當場斬殺。

之後,沒人再敢出來。

盲目的狂熱過後,他們有的開始反思,覺得我言之有理,眸中對我少了些敵意。

我卻無心管他們了。

我只覺得疲倦,渾身上下都提不起一點力氣,只想下修仙界找何瑾,看到他我能更安心些。

於是我告知了他們我要離開,他們皆是一臉驚訝的樣子。

“你不留在仙界?”有仙人問道。

也不怪他們驚訝,仙界的靈氣比凡間要好許多,而且……一開始我並沒註意,現在隨意掃一眼,仙界內各樣的殿宇高樓更是精美好看。

仙界也不是沒有一點優點。

只是我對這裏隱隱排斥,所以我道:“不了。”

隨後,我便撕裂了空間,回到修仙界中。

我感應得到他在哪,我還特意把仙獸留在了他身旁。

此時午後,陽光正好,慵懶地撒在屋檐上。

我還有些反應不過來。

那些妖魔大約都走了。

他依舊是在那間屋子內,我心裏忐忑,因為我走之時還特地用安魂香迷住了他。

他大約會很生氣。

準備擡手敲門的時候,我瞧見了手上森白骨頭雖然已經長出了嫩紅的肌理,但看著還是很是瘆人。

盡管我吃了仙藥,但恢覆的速度依舊慢,不像是尋常的傷一會就好了,我想著要不要晚些時間再回來找他。

哪怕我此刻極為想念他,疲倦到不行。

猶豫之下,門忽然開了。

我像被困在昏暗房裏已久的人,突然窺見了一絲光亮,現在見到的人就是我的光明。

“衛衡,你......你的手怎麽回事?”他本來揚起的聲音很快沈了下去,棕色的眼睛緊緊看著我擡起的手。

“受了點小傷。”我解釋道,忍不住沖上前用力抱住他,埋進他溫暖的頸間嗅著熟悉的味道。

“你怎麽回事?先松開,我給你找藥。”

他慌亂地摸上我的頭,聲音放柔了又柔。

“師兄……”我心裏有許多話想說的,可在這一刻卻什麽都說不出來,只有滿腔的酸澀。

我想跟他說我差點就死了,差一點以後就不能見到他了,還想說爹娘留給我的東西也沒了,手也很疼,可發出聲後就變成了他的名字。

數不盡的難過都化作淚水掉下,然後沾濕了他的衣裳。

我哭了許久,覺得要把此生受過了淚都流幹了似的。

他極有耐心,慢慢對我道:

“你先別哭,讓我看看你的傷。”

我:“我吃過仙藥了,手會自己好的。不過……”

他側過臉,想看我的模樣,抽出手擦拭著我的臉。

他像是對著孩子的誘哄語氣:“不過什麽?”

“我覺得有些累。”

歸根到底,是他的懷抱太舒服了,抱著他我很安心。

他動作一頓,然後帶我到床上,“那便休息吧。”

我睜著眼睛看他,怕一眨眼他就從我的世界裏消失了。

他忽然俯下身,擡手輕柔的捂住了我眼睛,“累了就休息,我會在你身邊守著你。”

其實我神識一動無論他在哪我都能感覺到他的存在,可是我偏偏想他是可以觸摸到的。

溫熱的手掌輕輕貼在了我頭上,像是羽毛降落在心上,我驀地覺得精神一輕,那些難過和痛苦的情緒瞬間離我遠去了。

但我不可能睡著,因為手上的肉在生長,也是鉆心的痛,但這些痛於我而言並不算什麽。

我就像沒有意識的魂魄,在走馬燈似的回憶裏飄了一圈,是透不過氣的壓力,也是看不見光芒的絕望。

直到有人把我從黑暗中拉了出來,叫了我一聲:

“衛衡。”

再次睜眼,我第一眼就看見了他。

他坐在床榻邊,窗欞的陽光灑落,整個人沐浴在了光裏,讓我的心忍不住顫動了下。

他第一句話是說:“你的傷好了。”

我擡手一看,原本白森森的骨頭已經變成了無暇的手指。

然後我又看著他。

他忽然露出了抹森然的笑,“你竟然沒事了的話,那我們來算算賬吧。”

我從他語氣中聽出咬牙切齒的味道,明顯他是因為我之前將他迷暈的事情生氣。

我知道這事我做的不對,卻也是無奈之選。

於是,我把渡劫後的所有事情都跟說清楚了。

說完後,他沈默了會,然後對著我道:“你以後要離開的話可以告知我一聲嗎?”

他面色很冷靜,甚至超脫於我的想象之外。

但我更寧願他直接對我發脾氣,他這樣讓我心裏糾緊了。

我:“對不起,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了。”

“師兄,你還在生我的氣嗎?”

他卻忽然站了起來,“不是,我只是覺得自己無能為力,什麽時候都幫不了你。我知道你瞞著我是因為我太弱了……確實如此,我也無能為力。”

一瞬間,有說不清的酸澀情緒湧上心頭,我道:“不會再有這種情況了。”

他說:“我看見你受傷心裏也不好受——”

他像是有些說不出來了,棕色眼睛看著我,閃動著細碎的光,“畢竟我沒有將你當外人了。”

我原還以為他是因為我瞞著他的事而生氣,但我沒想到,他這樣在乎我。

我低聲喚他:“師兄。”

他微不可微地應了聲,最終坐回了床鋪上,問我:“手還疼嗎?”

我搖頭。

他很快地接著道:“渡劫時候呢?”

我眼皮一跳,道:“不疼。”

“還騙我?”

我習慣性地說不疼而已,在他的目光下,我又道:“還是有些疼的。”

他:“活該。”

我看著他皺著眉頭的模樣有些想笑,沒忍住彎了下唇角,卻被他看了個正著,然後他本來的星火頓時被我的笑燃成了怒火,“你傷成這樣還笑?”

……糟糕,他真的對我生氣了。

他生氣了之後,我一直想著該如何跟他改善關系,但每次我想對他說些什麽的時候他都只是淡聲道,“我還要修煉,莫要打擾我。”

他這樣鬧變扭我其實覺得有些可愛,畢竟起因也是他關心我的傷後我還笑……再加上他性子沖動,現在對我這態度已經算是好的了。不過,我還是不想他生我悶氣。

我腦子裏想了許多對策,最後,我想到了種可行的辦法。

這天,我特地打扮了一番,恢覆了在凡間女裝的模樣,刻意敲門去找他。

我看著緊閉的門,有些後悔為什麽要有這麽多屋子,以至於我和他都是分房的。當然我想和他在同個房間不是因為那檔子事,而是我想要和他更親近些。

好一會,門內悠悠傳出聲音:“不是讓你無事莫要……”

隨著嘎吱一聲,門開了,他話也止住了,睜大了眼睛,震驚地看著我。

果然有效。

“你、你……”他反應過來後不自覺後退了一步,找不到話來說我。

我早知道他對我女裝一見傾心,而且對著“李小娘子”他是說不出重話的,那他既然喜歡,我就穿給他看。

“師兄。”我擡眸看他,輕笑著。

“你要幹什麽?”他有些無措,面色一下漲得通紅,但語氣卻不自覺地軟了下去,然後側過身讓我進屋。

我順著進屋內,然後坐在了椅子上。

他擰起眉,甚至眼神都不敢往我臉上看。

“師兄,看我,我特意為你打扮的。”

“什麽?”他終於轉過視線看我,一下子,原本就紅的面色直接紅到了脖頸處。

他說:“你別這樣看我。”

在凡間和他相處了那麽久,我自然知道他的死穴在哪,“李小娘子”平日裏對他親密些他就緊張得不知道如何是好了。

於是,我誘著他道:“師兄,我好看嗎?我現在塗的口脂也是那日你送我的……”

接著又摸上了發簪,“還有你送我的……”

他像忍耐到了極點,雙手猛地撐在了椅子兩側,沈聲道:“要不是你騙了我,我怎麽會做出那些事……你就是覺得我會原諒你。”

他說的沒錯,所以我才會這身打扮來見他。

料定了他對我發不了火。

屬於男人的氣息幾乎掃到了我的面上,我忍不住擡手勾住他的脖頸,然後親上了他的唇。

他楞了下,反應過來後還想著阻止我,我卻更近一步整個身體纏了上去,舌頭也順利破開了他的牙關,吸卷著他溫熱的舌頭,塗抹的口脂化開,合著涎水融成蜜糖般的滋味,在他口裏掠奪開來。

他悶哼一聲,只好伸手攬著我的腰身,把我抱了起來。

我見他絲毫不動,於是提醒他:“去床上。”

風流之後。

我忍不住抱著他,朝他道:“師兄,我喜歡你。”

好一會,他捏了下我的臉,回道:“正巧,我也是。”

【番外中的番外,預警第三人稱,算是正版小福利?看不看都行。】

窗臺邊的男人手持卷書,曦光照拂,映著輪廓分明五官,只是緊抿的唇瓣透露出許不悅的情緒。

生氣了。

天人之姿的青年落坐在一頭,烏黑發絲散落,襯著脖頸修長冷白。

眼神卻像勾纏的線,一點點描繪過男人越發泛紅的面龐,和他緩緩起伏的胸膛——

“夠了!”何瑾皺著眉,狠瞪他一眼,受不了這樣直白的註視。

這些天,從開始的青澀到後來的荒唐,雖然衛衡並沒有強迫,可事後想起當時求饒的話,總覺得失了顏面。

衛衡是故意的,還讓他說些難堪的話——這怎麽能讓人不氣?

衛衡搭著桌子,修長的手撐著精致的臉,纖長睫毛無辜眨了眨,目光純然跟何瑾對視。

他確實做得有些過分,不過他已成仙,疲憊和勞累對他來說已是遙遠的詞了。

他可以不眠不休,但何瑾未必能做到,他不好開口這是他已經收斂過的結果。

而且何瑾不懂,他生氣起來並沒多少威懾。他明亮的棕色眼睛會不可思議地睜大,蜜色皮膚很快因為激烈的情緒泛紅,氣急時就推著人想離遠點,強忍著眼裏閃動的水光。

糅合成了不可思議的性感。

“師兄......”清朗的好嗓音,本應是冷淡的,卻因為親昵和討好變得甜膩起來。

何瑾沒少被他這幅惑人的相貌欺騙,眼睛繼續盯著書卷十分鐘前就沒挪動過的字眼。

不耐道:“你沒別的事可做?”

衛衡剛想說話,腦海一道密音傳來:“有反動者,鎮龍村,速來。”

某些魔人不知道他突破的事,還暗藏野心想著可以搬倒他。

他還沒完全清理幹凈。

思緒轉動,他目光停在何瑾面龐上,給他點時間消消氣也好。

“師兄,我去處理點事,約申時歸。”衛衡不緊不慢起身,湊近何瑾。

何瑾不得已將目光放在他身上,“什麽事?”

衛衡輕笑:“鎮龍村那邊的魔人鬧出點事,我得過去講講道理。”

無瑕疵的精致面龐近在眼前,鉛色眼眸宛若剔透的寶石動人,這幅相貌哪怕是做了錯事也難以讓人苛責。

更何況,他們互相喜歡。

何瑾低哼了聲,“你去吧。”

衛衡已然成仙,凡間再無可以打敗他的人,無需擔心安全。

衛衡覺得他這幅變扭樣子極為可愛,在他臉頰飛快親上一口。

雖然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,但何瑾還是克制不住臉紅,尤其他還沒消氣。

衛衡走後,何瑾洩憤將書丟在桌上,煩躁揉了揉頭發,把某人給他梳好的頭發再次弄亂。

然後他想到,好像還有一事未做。

都怪最近衛衡一直黏著他,以至於他都空不出時間來。

他想起先前段書起鐵青的臉色,其實段書起在他到丹丘門後幫襯他許多,這人雖然說話歹毒了些,但心腸不算太壞。

何瑾找到紙筆,開始研墨,之前段書起都能放下身段跟他道歉,那他現在書信道歉也沒什麽吧?

但開始寫的時候,何瑾就犯難了,他哪裏有真心向別人道歉的經驗。

發呆了一時辰,腦袋空空的他終於皺著眉落筆,然後不停修改,等他寫完後,整張紙像是被塗鴉了一般淩亂。

重寫——他思緒剛轉,看向窗外天色。

不行,衛衡快回來了,沒時間重寫。

衛衡不喜段書起,何瑾能感覺到,哪怕他問心無愧也不想平白惹到衛衡不快。

障目術讓信紙化作白鳥,從窗外飛了出去,去尋找收信人。

紫色衣裳的女魔人難掩心中震驚,“阿衡,剛剛那些......”

衛衡的白裳纖塵不染,眼裏毫無波瀾,“這樣叫我不妥。”

就在剛剛,叛變的數千的魔人一齊包圍這片地方,黑雲壓城般籠罩漫天魔氣。

就在她以為有一場苦戰將打時,衛衡禮貌聽完對方統領魔人的叫囂喊話,張開修長如玉的手掌對著他們一眾魔人——收攏。

極其平易的動作。

天光瞬間灑落大地,數千魔人如同蒸發般消失。

紫衣女人嬌媚的面容嚴肅起來:“大人。”

魔人貞/操觀念淡泊,自來熟多,稱呼隨意。

衛衡的舉動,讓女人沒有多餘心思。在絕對的實力面前,只有令人心顫的膽寒。

他道:“已經解決,你多照看這裏,我趕著回去。”

趕著回去?

紫衣女人恭敬擡手,掌中有枚儲物戒,“請慢,想著大人你會來,我提前給“夫人”準備了點禮物。”

衛衡第一次聽到這種稱呼,唇角微微彎起,要是何瑾聽到估計又要生氣吧?

不過魔人的禮物吧......他想起上次房內點的香......伸手接過儲物戒,神識掃過裏邊所有東西。

紫衣女人還沒來得及看清他表情,就聽一句:“多謝。”

白衣青年消失在了眼前。

何瑾還是沒消氣,拿著書卷在看。

衛衡也不打擾,但他的存在感一向很強,他先是湊近何瑾,像個小動物一樣要黏著人才舒服。

何瑾裝作不知道他靠近。

直到衛衡問道:“師兄,這一頁有何難解?”

何瑾連忙翻了一頁,瞥了他一眼,帶著被看穿的羞惱。

書卷翻動間,掌底擦蹭到的墨跡映入眼簾。

墨痕?

衛衡不動聲色思索。

何瑾從來沒有抄文寫詩的風雅趣好,之前九塗掌門罰他抄書更是怨念頗深。

或是,他寫信了。

寫給誰呢?

家族、門派那邊他都有讓人監視動靜,也是為了防止某些激進之徒想要對他報覆在這兩方。

可......要是有動靜比起先傳進何瑾那邊,他應該會更先知道。

只剩下一個人。

何瑾剛想繼續翻書,結果手就被人拿捏住了。

衛衡唇角彎起笑意,跟他晨時出門不同,似乎透著別的意味。

如玉般手指把玩捏著何瑾的手,摩挲著骨節,輕輕揉動,皙白皮膚與蜜色皮膚交疊時有種奇異的反差。

衛衡袖中取出手帕,濃密睫毛微垂,細細擦拭他掌下的墨痕。

何瑾身體倏地僵硬,莫名好像做了什麽虧心事般緊張。

見擦幹凈了,衛衡溫聲問道:“寫什麽東西這麽急,手弄臟都沒發現?”

何瑾想起他本來才是該生氣的那個,可是為什麽衛衡一笑他心裏就開始發慌?

不過他不會讓衛衡看出來,敷衍道:“寫信。”

衛衡沒有松開他的手,反倒扣進他的指間,“寫給誰?”

氣氛好像有些不對,何瑾說不上來,但他本來就沒做虧心事,又有什麽好心虛的?

“段書起。”

剛說完,他感到被抓住的手掌越發收緊,衛衡的笑意甚至更深,“為什麽寫給他?”

何瑾看著他,“不能寫給他嗎?”

衛衡也看著他,明顯何瑾還沒意識到事情嚴重,真是一點防備都沒有,哪天被人拐跑了或許還笑著給人數錢。

太遲鈍了,他知道何瑾一開始喜歡的就是女人,後來也是喜歡上“偽裝”後的他。如果不是後來暴露身份,何瑾只能接受身為男人的他。

何瑾接受了自己喜歡上男人,可沒能接受兩人會有親密接觸。所以他想著慢慢來的......誰知,新婚夜他竟然跟人跑了。

見衛衡沈默,何瑾扯了扯他衣袖,“你在生氣?”

原來還是知道他生氣的。

任何相公看到“夫人”逃婚、偷傳書信,哪個能不氣?

“是啊。”衛衡的坦誠讓何瑾哽了一下。

“有什麽好氣的。”何瑾不解,也並不覺得自己哪裏做錯。

他甚至都不知道段書起的心思——

衛衡心裏冷笑,估計那位心裏也是難受得很。

都做到這種地步,何瑾仍是不開竅,他似乎想不到男人之間會有其它感情,只有他是例外,其他人一概歸為同夥情誼。

“你知道我討厭他。”衛衡輕聲道,“你卻寫信給他,真讓我傷心。”

衛衡向來有禮,極少表達厭惡情緒,何瑾怔了下,給自己辯解:“又不是寫什麽,況且他是男的。”

衛衡:“我也是男的。”

何瑾:“你們不一樣。”他已經忘記自己生氣這回事,“你想怎麽樣?”

衛衡:“我想知道你寫了什麽。”

何瑾斬釘截鐵:“不行!”

他怎麽會承認自己給段書起道歉。

其實衛衡想要知道何瑾寫了什麽是很輕松的事,他的神識能輕松突破何瑾意識,直接搜刮回憶就行。

神不知,鬼不覺。

甚至他能抹除何瑾所有關於段書起的記憶。

但他相信何瑾,這份信任跟他生氣並無沖突。

衛衡:“段書起是男人,我也是男人,我跟他沒有不同。師兄,如果你想道歉,我有要求。”

何瑾被他的話帶著走,而且他才剛跟段書起道歉,現在怎麽又要道歉?但是衛衡確實又在生氣——

“師兄。”衛衡擡起一根手指。

何瑾楞了下,然後臉紅起來,“不可以。換一個,我親你可以了吧?”

他似乎覺得這種辦法可行,難得主動往衛衡臉頰親去。

衛衡略一側臉,兩人就觸上了唇瓣。

何瑾:“你......”

衛衡喉結微微滾動:“不算數,你要不答應的話,我不會消氣的。”

何瑾心裏堵得慌,憋了好一會才破罐破摔道:“一個時辰就一個時辰。”

衛衡靠近他,一把攬住他的腰抱起,朝床榻走去,“師兄,你可是答應了,不準反悔。”

直到何瑾倒在床榻上,整個人迷迷糊糊地,“衛衡你......”

一件輕薄布料遮住他的臉。

什麽東西?

何瑾拿開一看,耳根都紅了,“你怎麽會有這種不知羞恥的玩意?”

衛衡一副光風霽月的坦蕩模樣,誠實道:“魔人交代我送你的。”

何瑾瞪大眼睛,不可思議抓著那點可憐的布料,算是對魔人的開放有個大概認知。

“特意準備的,師兄不領這份情麽?”衛衡誘導他,只有自己知道話裏藏了多少私心。

“不行,真的不行......”何瑾慌亂想拒絕。

衛衡突然想到什麽地開口:“對了,我說的不是一時辰,是一天,師兄已經答應我了吧。”

“沒有反悔的機會。”

【最終,師兄還是沒有逃離師弟魔掌。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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